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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革命唯一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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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一個只有我們知道的地方;回家。


那是去年的九月三號的事。距離住在醫院生活的日子已經整整經過了整整六個月。 六個月前,我帶著病中的母親從高雄長庚轉診至林口長庚,再轉到位在山區的桃園長庚。這六個月的時光,是我這輩子最痛苦的時光。我深深的感受到度日如年的那種無力、脆弱和焦慮。但無論如何,那也是我對於「人生」這件事情,領悟到最多事理的時光。 從母親中風我住院隨側看護的那一刻起,我的人生又開始發生了重大的變化。母親陷入昏迷住在加護病房的時候,我拉著她的手,堅定的告訴她:「別怕,有我在。」我說。「我帶妳回家。」 於是去年的七月,我把房子賣掉了。我決定離開台北這個生活了二十幾年的城市,回到小島上生活。在這之前,我已經將所有的物品都丟棄或是送人了。電器用品、家具,以及名牌服飾等等。連一起合作多年的搖滾樂隊也在最後一場演唱會結束後宣布解散。只帶走五大箱的唱片和書籍。 還有我的兩隻貓。 簽完合約辦妥交屋手續之後,我把鑰匙交給了新屋主,兩手空空的離開。在關上門的剎那,身後門鎖扣上的聲響迴盪在空洞的走廊裡,清‧脆‧絕‧對。感覺上我好像是將某個世界的門也給關上了似的。 屋外的陽光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明亮耀眼,整個城市好像是我在簽約期間才剛剛清洗過似的乾淨晴朗。連遠方的景物都看得非常清楚,高低錯落著的公寓大廈也變得立體而有景深。 我搭地鐵到台北火車站,再換上醫院定點發班的接駁巴士回醫院。 巴士在回山上醫院的途中,收音機裡正在播放著Keane樂團〈Somewhere Only We Know〉。戴著大盤帽的巴士司機一邊轉動著方向盤,一邊嘟著嘴跟著輕快的吹奏著旋律: Oh simple thing where have you gone(那種單純的念頭不會再有了〕 I'm getting old and I need something to rely on(伴隨成長而來的是找個對象可以依賴) So tell me when you're gonna let me in(什麼時候可以再重溫那份簡單) I'm getting tired and I need something to begin(我想我累了 得找個地方一切好好從頭來過)
「一切一切似乎是無法從頭來過了,我們只能轉個彎走另外一條路而已。」我想。 青春、愛情…等等,以及遺失許久的純然簡單都是如此。 這是我從十五歲離開小島的那天開始到現在,最難以釋懷的感傷。 想我曾經唯一的心願,也只是想要當個努力工作的好工人,結婚生子組個美好的家庭,過著單純而幸福的日子而已啊。
十五歲國中畢業那一年,我和阿水結伴到台灣。不過阿水留在高雄,我獨自搭著夜車到台北參加聯考。最後選擇了一間工學院的附設高職補校就讀。這是一間有著「軍校」外號之稱的嚴格學校。我白天穿著藍色制服在工廠裡當工人,晚上則換上卡其服當學生。學校和工廠規定住在免費宿舍裡,於是我把大部分的薪水都寄回了老家。 畢業以後我放棄了繼續留在工廠工作,賠了一些錢後找到了一家樂器行打工。因為沒有服兵役的原因,我只能領著很低的薪資。在這期間我組了搖滾樂隊晚上在酒吧裡表演,並且認識了一些音樂人。這些人在我往後的音樂路上,扮演著很重要的關鍵角色。 那段時間,激烈的學潮和工農運動幾乎每天都在發生。我常受邀在社會運動當中演出,不時遇到額頭綁著印有紅色血字的阿植和春禾。有一段時間,我和萌和他們來往的非常密切。一直到後來阿植上吊自殺為止。 退伍之後,我先回到唱片行工作和酒吧演唱,再透過以前認識的音樂人進入到唱片公司幹製作助理,二十四歲因為某種機緣代替當紅歌手錄製廣告歌而發行了唱片。但沒料到這為我開啟了一道門,卻也將我帶到了一個再也無法挽回的處境。
巴士在經過鐵道的時候跳動了起來,我低頭看看窗外蜿蜒的山路風景,覺得真是不可思議。 「我是怎麼來到這裡的呢?接下來,又要把我帶到哪裡去呢?」我這麼想。 我忽然想起我曾經也有過這樣子的心情。那是我第一次看見自己的音樂錄影帶在忠孝東路四段百貨公司門口電視牆播放著的時候;我騎著殘破的機車停在紅綠燈前,楞楞的看著影片裡的自己,心裡湧出這樣子相同的疑問。 「到底要把我帶到哪裡去啊?」我想。
巴士司機看到綠燈一亮,立即發動起車子往前進,然後又繼續嘟著嘴唇吹起了歌曲接近尾聲副歌重複的部分: This could be the end of everything(很多事情終究都會過去的) So why don't we go(我們一起回去好嗎) somewhere only we know(一個只有我們知道的地方)
「事情終究都會成為過去的,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我也是這麼的相信。 就像是生命都會消逝一樣。萌、阿植、阿水和臭頭的都一樣。 那天晚上機車騎過百貨公司路口那條白線的時候,我也讓過去的人生成為了過去。而那個想要成為努力的工人和組個平凡幸福家庭的夢想,也在同時像是排氣管排出的黑煙一樣的消失了。 而如今,我來到了這裡;一條蜿蜒迂迴的山路上,在回去醫院的路途之中。這時候我甚至已經決定放棄抵抗,默默的隨著命運的浪潮將我推往另一個地方。並且在聽著當紅搖滾樂團的歌聲中,回想一些難以遺忘的過往。
九月初旬,經過主治醫生的同意,我和家人將母親送回了老家金門。我也跟著留下來長住好貼身照料。但坦白說,日子過得實在是既緊張又無聊。還好令人感到開心的,是母親的身體也逐漸的好轉。我有時候回想起在醫院看護的那段日子,簡直就像是做了一場惡夢一樣。 十二月冬至的那一天,母親一邊咬著湯圓,一邊又開始要我快點找個對象好結婚的事。我只好嘴裡吃著湯圓,嗯啊的胡亂虛應過去。
老家的平靜生活,總是會讓我不由自主的想起過去。想起萌、阿植、阿水和臭頭他們。想起第一次離家的那個晚上,想起夜半被惡夢驚醒哭泣的異鄉夜晚。想起阿水和萌死去的時候,醫院裡消毒藥水的刺鼻味。想起阿植用來上吊自殺的那條雪白童軍繩。想起臭頭用來當遺照的警校畢業照裡英挺的模樣。 想起那些痛苦的、快樂的,以及那些我已經要不回來的一切一切。 我常常在某些時候,因為極度害怕眼前好不容易所擁有的一些,也會隨著時間的經過而成為過去,所以衷心無比的渴望時光能夠停止在某個還覺得幸福的時刻,不要成為過去。 「讓時間停止在此時此刻吧。」我心裡如此的懇求。 但其實自己清楚,最後唯一我可以做的,終究也只是把握當下而已。
總之,我已經來到了這裡。並且默默的等待著命運的浪潮將我沖刷到某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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