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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革命唯一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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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天裡的喵子。

下雨了。 我三十五歲。是一個出道十年的搖滾歌手。雖然沒有什麼名氣,但倒也沒有到餓死的程度。 當時是清晨醒來的時候,我正蓋著羽毛被躺在有著落地窗的房間內,看著窗外因為雨絲而顯得迷濛虛幻的風景,懶懶的不想起床。一如往常,接著便不由自主的,邊聽著音樂邊開始陷入一種接近中年更年期的感傷情緒裡。 房間裡的音樂不是什麼經典搖滾名曲,而是古典鋼琴的演奏曲〈月光〉。 那時候,我非常要命的而且也在極度不對的時機裡,腦袋裡突然想起了上等紅酒這東西。一種純純濃濃,像吸血鬼費盡心血收集而來的,鮮血般的搖晃在高腳杯裡可口的致命液體。當我那樣想的時候,眼前的風景簡直就像是衛星直播似的,將那樣子要命的畫面直接解碼然後活生生的呈現在我的眼前。連一點延遲的現象也沒有。喔,對了!還有起司。刀痕整齊的擺放在瓷盤裡的碎塊上等起司。 喵子坐在落地窗前,維持著相同的姿勢無聲的看著窗外,誰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如果不是偶爾聽到她淺淺的吞嚥口水的喉嚨聲,任誰根本都會誤認她也是那房間的一樣擺設而已。簡直就是包含在那風景裡的風景之一。 我跟她同居了這些天來,她就是那樣,常常獨自坐在落地窗前,像個心事重重的哲學家似的,思考著像我這般凡夫俗子難以理解的生命的道理。而且持續一整天也不厭倦。剛開始我還會擔心的詢問她是否有什麼心事,是不是不開心。不過大部分時間她總是充耳不聞。簡直把我當作自言自語的白癡似的。即使偶爾回過頭看我一眼,嘴唇也只是淡淡的顯現出一種若有似無的無聲的笑,然後便又轉過身去繼續她無言的冗長的沈思。那種態度讓我有著很深的被輕視和嚴重受侮辱的不愉快感。一直到最近,我終於習慣了她這樣子的態度。反正她就是如此。世界也是如此。這是我在喵子的態度裡所領悟到生活哲理。真是要命。 所以,我必須習慣這世界的樣子;這世界各式各樣的樣子。不管是動物或是植物。不管是生物或是非生物。而這是我從喵子身上所領悟到的生活哲理衍生的哲理。 音樂在雨天的進行式裡變成了蕭邦的〈夜曲〉第一號。雨勢越來越大,大到分不清楚清晨的房間和窗外景物顏色的差別。喝紅酒的慾望隨著雨勢也越來越強。畫面也越來越清晰。我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彷彿可以切切實實的舔嚐到那殘留在嘴邊紅酒的微酸且散發的芬芳氣味似的。一種類似幸福的味道。 唉,我嘆了一口氣。 「為什麼嘆氣呢?」房間裡不知從那個方向傳來了這麼一句問話。突如其來的聲音讓我從紅酒搖晃的慾望裡驚醒。我定了定神,發現原來是喵子在說話。喵子頭回也不回的這麼問我。妳在跟我說話嗎?我有點受寵若驚的不確定的問道。話一出口我就開始感覺到問得有點白痴。當然,這裡只有我跟你不是嗎?喵子輕蔑的回答。愛理不理的。那種態度,我真是他媽的自取其辱啊。 「這世界還不夠值得讓我嘆氣嗎?」為了扳回剛剛丟失的顏面,我生氣的故意提出一個自己覺得也算有點哲學的問題。即使連我自己都有點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問什麼。 「哼,」喵子輕哼了出來。果然,我的欲蓋彌彰還是被喵子識破了。「既然如此,那,說來聽聽吧。」出乎意料的,喵子竟然對我的回答產生了興趣。 「呃?」喵子的要求反倒讓我不知從何說起。「嗯….這個….我覺得….」我開始支支吾吾了起來。「反正,妳知道,」我邊說邊想,斷斷續續的。「我的意思是,為什麼…為什麼我會這麼想喝紅酒配起司呢?」 「呵呵,」喵子笑了起來。「我知道你的意思。」喵子轉過頭來認真的說。認真得讓我感到訝異非常。「你的意思是,這世界為什麼會這麼的不公平?是吧?」喵子果然聰明,三言兩語便道破了我三十年解不開的疑惑,真不愧每天長時間的沈思和自省。 「沒錯!」我彷彿被點醒似的氣憤的大聲的說。理直而氣壯的。音量大到在房間裡迴響的程度讓我自己也嚇了一跳。「難道妳不覺得嗎?」我警覺性的放輕了音量反問。 「為什麼要這麼想呢?」喵子沒有正面回答我,反而又問了個問題。這讓我想起了我的心理醫生。他也從來沒有正面回答過我提出的問題。每次都和喵子一樣,不著邊際的反問回來。於是我便會陷入深思,思索著我所提出的那些問題的意義何在。果然,喵子這麼問,我開始陷入接近偏執的思考,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因為,」我邊思考邊努力的尋找著適切而正當的理論。一個支持我心理不平的有力證據。但是好難。 音樂又換了。這次是舒曼的〈浪漫曲〉。小提琴的演奏版。 「這一個月以來,我跟你生活在一起,」喵子不等我回答便說了起來。我調整姿勢坐直了身子,從床頭拿起了煙來抽。「你知道嗎?」喵子說。「我覺得你根本就是個廢物。」 「廢物?」我吃驚的問道。簡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我驚嚇到被才剛吸進氣管的煙嗆得沒命的咳嗽了起來。「妳..咳..咳..為什麼..咳..咳….要這麼說呢?」我好不容易壓抑住怒氣和要命的咳嗽把整個問題問完。「咳..咳….」不停歇的激烈咳嗽,簡直就像是要刻意加強我的震驚程度似的。 媽的,我在搖滾圈打混了十年,這是第一次有人當著我的面對我說出這麼不留情面的評語。要不是喵子是個女性,又是我的同居者,我的拳頭早就已經揮出去了。 我會這麼憤怒不是沒有原因的。不是我自誇,這十年來我唯一感到自豪的,就是每個認識或不認識的人見了我的本尊,都會豎起大拇指佩服的說:「你屌!這年頭像你這麼堅持的人不多見了。」而現在,喵子竟然說我是個廢物。喵子竟然當著一個男人面前活生生的把他這輩子唯一感到驕傲的生活態度視為一文不值的廢物。 「是呀,廢‧物。」簡直就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又故意要惹我生氣似的,喵子特別在廢物這兩個字加重了語氣。然後輕蔑的轉過身去繼續看著窗外的風景。彷彿在她眼底,我只是個躺在床上蓋著棉被抽著香菸冒著臭味的垃圾一般。 「把話說清楚。」我真的生氣了。口氣明顯的不好了起來。「妳既然這麼看不起我,那為什麼還要和我在一起呢?」我將抽到一半的香菸恨恨的捻熄。接著又拿起一根放在嘴邊點燃。我感到面紅耳赤。 「嘿,是你自己要和我在一起的哪!」喵子轉頭看了看我,笑著說。我楞了一愣,卻發現無法反駁,只好大口的抽煙吐煙。 媽的,誰叫我犯賤。還不是只為了一時貪圖喵子的美色,和為了排解一個獨身男人的孤單和寂寞。趁著一點酒意,就這麼把喵子帶回家了。 「嗯。」我不情願的回答。 「嘿,不要生氣。我們就事論事。」喵子又將頭轉了過去。我繼續抽我的煙生我的氣。「你記得嗎?你三十五歲的生日那天,也就是我們正式在一起的那天。你抱著我又親又吻的,還發誓要一輩子疼我愛我,給我幸福的日子過。你還把那些話語當成是三十五歲的生日願望。相信不?當時我感動得都哭了。我在外漂泊了那麼久,直到遇見你之前,受盡了無數人們的欺負,嚐盡了醜惡人性的荼毒。我對人性簡直絕望到了極點。」喵子說到這裡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我什麼話也說不出來,沈默的回想那天的情景。「想想看,」喵子頓了頓吞了吞口水然後才繼續的說。 音樂簡直要配合喵子說話的氣氛似的換了,這次是貝多芬的〈給愛麗絲〉。 「這十年來,」喵子說。「你活在那些被人們的同情心所構築的圍牆裡當一人王國的國王。你不斷的為自己的困境和無能找尋自我安慰的理由。最明顯的就是以否定別人來肯定自己。鄙視周遭的一切來強化你的驕傲。你不停的欺騙自己,為自己的一無所有死命的做辯護。你不斷的說謊來圓謊,說到最後,連自己也分不清到底那個謊言是真實的,那個謊言又是虛構的。簡而言之,你根本就是活在你自己的謊言世界裡。」喵子說到了這裡,露出了像是覺得反正說了也沒有用的表情和語氣下了結論。「你是個廢物。可憐的廢物。」喵子說。口氣真他媽的絕望啊。 我感到陣陣的,洶湧的,無邊無際的,難言的心痛。 「我不是!!我不是廢物!!」我狂吼著掙扎起身。 我坐起了身子,喵子被驚嚇似的坐在落地窗前張著無邪的眼睛看著我。窗外的雨絲稀希疏疏的無聲飄落著。透著水氣滴落在玻璃窗面的雨滴,像是沿著貪婪的嘴唇滴落而下的紅酒,炫耀似的沾在高傲的高腳杯的杯面上。 我掀開了羽毛被,情緒一時難以平復的下了床。喵子跟在我身後走了出來。我走到客廳,拿出喵子專用的碗,倒滿了飼料和清水。 「喵子,吃早餐了喲。」我摸了摸喵子的頭。 「喵。」喵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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