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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革命唯一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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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綠草如茵的家園;天‧空。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只是握著雙拳,全身發抖的站在病床前,楞楞的看著臉色已經蒼白得像是白紙似的阿水。心裡真是痛得不得了。 「躺在那裡的,真的是和我從小一起長大的人嗎?」我不停的在心裡,這麼問著自己。 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阿水微微的張開嘴對著我說了些什麼。但什麼聲音也沒有。你說什麼?他妻子哭著問他。他又勉強的動了動嘴,但還是一樣,什麼聲音也沒有。 「天空。」我說。 「什麼?」阿水的妻子不解的問我。 「天‧空。」我說。 像是放了心似的,阿水嘴邊浮起了一絲笑意。頭部向窗戶的那一頭偏去。我跟著望向窗外,看見了窗外耀眼陽光中,沒有一片雲的湛藍天空。 床頭的心電圖機在這時候發出了一聲刺耳的長音,倏地變成了一條往前無限延伸的直線。 我默默的站在一旁,看著阿水的母親和妻子撲向他的身體,哭喊著他的名字和用力的搖晃他。但阿水什麼反應也沒有。接著眼前的這些影像和聲音,開始逐漸變得遙遠了起來。我站在阿水的身前,意識卻從死亡的現場抽離而去。我看見了第一次看見阿水的時候。
第一次看見阿水的那一年,是在小學二年級的夏天。我記得非常清楚。 那天是個豔陽高照的中午,天上連一片細細的雲也沒有。氣溫高得可怕,完全沒有一點風可言。屋外的蟬聲唧唧唧唧的響徹雲霄。我假裝感冒請了病假在家休息。媽媽去了後山的花生田工作,我一個人吃過放在鍋子裡保溫的中餐以後,便溜到外頭去玩耍。走到防空洞的時候,看見阿水一個人正用單腳一步一步的在地上跳著。我走到了防空洞口的消防砂緣坐了下來,靜靜的看著他正在一個人玩著我們叫做「天空」的跳房子遊戲。阿水跳著轉身看到了我,吃驚的停了下來。 「要不要一起玩?」他把另外一隻腳放下,不好意思的笑著問我。 「好啊。」我說。反正我也喜歡那個遊戲。 那天我們一直玩到傍晚學校已經放學,對岸就快要開始砲擊才停止。這其間一邊玩耍一邊聊天,我對阿水有了一認識。 阿水原本是住在沙美旁邊的東埔,因為父親進入到西園鹽場工作,所以全家搬到我們村子來。阿水也從金沙國小轉到述美小學就讀。而且很巧合的,就住在我家後面。因為如此,讓我們兩個人的感情變得非常好。我們每天一起上學,一起放學,一起玩遊戲,一起上山放牛拿材火。甚至連到後山簡陋的茅房上廁所也要相約而行。簡直就像是對形影不離的雙胞胎似的。
國中的時候,阿水的爸爸變得很愛喝酒,是村子出了名的酒鬼。每次喝醉酒,就會打阿水的媽媽出氣。阿水這時候就會逃到我家來,和我一起聽錄音帶播放的西洋音樂。錄音機是我冒著踩到地雷的危險從軍營的垃圾堆裡撿回來的。裡面還有一卷錄音帶。阿水最喜歡的一首歌是Tom Jones演唱的〈Green Green Grass Of Home〉。還特地請英文老師把歌詞翻成中文。 The old home town looks the same(老家的小鎮一如往昔) Tom Jones唱道: As I step down from the train(當我步下火車之際) And there to greet me are my mamma and my poppa(歡迎我的是我的媽媽和爸爸) 每次唱到這裡的時候,阿水都會仰起頭看著天花板,無聲的掉眼淚。 「才不會。」他說。
Yes, they'll all come to meet me(是的,他們都會來接我) Tom Jones繼續唱著: Arms a-reaching, smiling sweetly(張臂擁向,笑靨甜美) It's good to touch the green, green grass of home(多美好啊,觸摸這綠草如茵的家園)
「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玩『天空』嗎?」有一次聽到一半的時候,他突然這麼問我。 「不知道。」我搖搖頭。 「因為可以自己蓋自己的家。」他看著自己的手說。「然後,我一定會非常疼愛我的妻子和小孩。而且一輩子好好的保護他們。」 我看著阿水的側臉,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國中畢業以後,我和阿水一起搭船到台灣,阿水留在高雄,我則到了台北。我們互相留了地址。往後幾年間,斷斷續續的靠著書信往返知道對方的消息。退伍以後,阿水在一家汽車工廠找到了工作,兩年以後跟工廠認識的女孩子結婚。我收到喜帖,可是因為忙著唱片宣傳而沒有去參加。我打了電話給他道喜,他最後以著興奮的口氣的說:「嘿,阿慢,我終於有了自己的天空了。」語氣裡有著怎麼也掩不住的驕傲。我腦海裡不禁浮現起那天晚上,他一邊聽著音樂一邊訴說渴望有個家的樣子。 有一次我回家過年,阿水的媽媽拿著他們夫妻和小孩的全家福照片給我看。照片裡的阿水懷裡抱著小孩,非常開心的笑著。他媽媽還驕傲的告訴我,阿水被調到大陸去工作,每個月還可以領雙薪。我聽了真是替阿水感到高興。可是沒有多久,我突然被告知,阿水因為工作關係,肺部嚴重感染,已經後送回到台灣進了加護病房。
阿水去世以後,因為在外鄉身故的關係,屍體就在台灣火化再運回金門。回到金門的那天,也是個有著燦爛陽光的日子。上車以後,阿水的妻子拿出了一卷錄音帶。那是有著〈Green Green Grass Of Home〉的那卷錄音帶。我放到錄音座裡播放,可是大部分的聲音,已經因為年代久遠和頻繁播放的關係,早就消了磁了。只能斷斷續續的聽到一些殘缺的片段: Yes, they’ll all come to see me 〈是的,他們都會來接我〉 In the shade of that old oak tree as they lay me〈在那老橡樹之蔭,在他們埋葬我時〉 Neath the green green grass of home〈在那綠草如茵的家園之下〉
我聽到這裡,忍不住掩面痛哭。阿水,我們來接你了。我哭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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