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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革命唯一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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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南下的平快火車‧我不要你走‧然後,暴動就開始了。


在火車上找到位置坐下來以後,我拿出了在火車站購買的難吃便當吃了起來。沒有多久,火車便開始緩緩的開動往南下的方向行駛。吃完了便當,我開始迷迷糊糊的打起了瞌睡。中途被一陣喧鬧的人聲吵醒。是幾個挑著菜簍的老阿婆。菜簍裡頭裝滿了蔬菜,還有幾隻被綁住雙腿動彈不得的雞鴨。阿婆彼此之間的對話非常的吵雜,簡直就像是用吼著對談似的讓人無法忍受。我只好將頭轉向窗外,看著沿路往後退去的風景。 大約四點左右,終於到了小菫家鄉的車站。我在車站外頭找到了客運的站牌。站牌上的字體幾乎已經辨識不清了,讓人不得不懷疑這條路線的客運是不是早就已經停駛。還好等了沒多久,一輛車身漆著深綠色線條的老舊巴士便靠了過來。我向駕駛確認了目的地以後,登上了車找到靠窗的座位坐了下來。車子在站牌等了沒多久,時間一到便關上了車門開始發動。也許是因為目的地非常的偏僻,車上的乘客少得可憐。 客運巴士在傍晚五點半左右到達了終點站。我是最後一個下車的乘客。放眼望去,就只有一條通往更深處的山路而已。路的兩旁座落著幾間農舍。農舍與農舍之間,有著不算近的距離。大約走了十分鐘以後,才找到小菫的家。我按了門外紅色的電鈴按鈕,鈴聲之後傳來了小菫的聲音。 「誰呀?」她問。 「我,張難。」我吞了吞口水,然後回答。 咿呀的響起了開門聲,門緩緩的開了一條細縫。我透過細窄的門縫,看見了小菫露出三分之一的臉。雖然已經是黃昏,但還是看得出來小菫明顯的變黑了許多。幾秒鐘之後,小菫才把門稍微的再打開了一些。 「嗨。」我說。 「嗨。」她說。 然後一陣沈默。小菫站在門的內側,低著頭看著自己穿著拖鞋的腳。好一會兒,她終於抬起頭來看我。 「你怎麼來了?」她問。聲音有點哽咽。小菫在哭。 「這個。」我指了指手中抱著的紙袋。「妳要的唱片。」我說。 「是誰來了?」 小菫看著我懷中的紙袋正要開口,身後卻傳來了婦人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話。小菫回過頭去。 「從台北來的朋友。」她回答。「是我媽。」然後轉回來對我說道。 這時小菫的母親從屋內走了出來,露出了滿臉的和藹笑容走到了小菫的身後。 「伯母好。」我對著她點了點頭。 「台北來的客人啊?歡迎、歡迎。」她母親非常親切的說。「快,進來坐啊。正好要吃晚飯了。」 「啊,不必了。我馬上要走。」我說。 「從這麼遠來,吃過晚餐再說吧。」小菫說。 「是啊。先吃晚餐吧。」她母親說。 我不好再堅持什麼,抱著唱片跟著進到了屋子。小菫從我手上將裝著唱片的袋子接了過去,拿到房間去以後又走了出來。屋子裡小菫的父親正好洗完澡出來,一面用著乾毛巾擦拭著頭髮一面輕快的哼唱著台語老歌。聽說有台北的客人來訪,急忙走到客廳門口來迎接。歡迎、歡迎。小菫的父親用爽朗樸實的聲音笑著說。我對他點了點頭。伯父好。我說。 走進客廳的坐了下來,小菫的母親已經在餐桌上添了一副碗筷。餐桌上擺放著幾盤非常家常的菜色。還有一鍋冒著蒸汽的熱湯。小菫拿起了我的碗幫我添了碗飯。 「謝謝。」我說。 「隨便用啊,不要客氣。」她母親熱情的招呼著。 「是啊。請隨便用。不是什麼好料。真不好意思。」她父親顯得有點抱歉的附和著說。 我搖了搖頭。「不,已經很豐盛了。」我說。然後端起碗大口的扒了一口飯。米飯入口的剎那,我突然有種想哭的衝動。自從父母過世以後,就再也沒有嚐到這樣子可口的味道了。已經十年了,我心想。 「怎麼了?」小菫問。 「沒有。」我搖了搖頭,將米飯嚼碎吞進去以後回答。「只是吃太大口了,差點被噎著。」我說。 小菫全家都笑了起來。小口點啊。小菫說。
吃完晚餐以後,我和小菫的父母聊了一下便起身告別。小菫的父母要她陪我出去等車。碗筷的清洗由他們來就好了,她母親說。我們走出去搭車的時候,她父母親站在門口不停的對著我揮手。下次再來啊。他們高聲的喊說。我轉過身去和他們揮手。會的,我說。 像是無話可說似的,我和小菫默默的走在往公車站牌的路上。我發現自己刻意的將腳步放慢了些。連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四周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許多不知名的小蟲四處飛舞衝撞著。初春的天氣還是有點冷,我看了看手錶然後將雙手插在外套的口袋裡。七點了。 「時間過得好快啊。」終於還是我打破了沈默。 「會嗎?」小菫淡淡的說。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話。 「謝謝妳。」過了一會兒我才說。 「謝我什麼?」小菫看著路的前方問。聽得出來口氣非常刻意性的冷漠。 「妳知道的。」我輕聲的回答。 小菫沒有說話。只有蟋蟀的叫聲在黑暗中聽得非常的清楚。嘰嘰嘰嘰嘰嘰嘰嘰。 「為什麼要來呢?」好一會兒小菫主動問說。我停下了腳步,轉過身面對著小菫。小菫繼續往前走了幾步,然後也停了下來。「為什麼要來呢?」她重複的問。我沒有回答。 嘰嘰嘰嘰嘰嘰嘰嘰。蟋蟀不停的叫著。 微微的山風間歇性的吹了過來,蟋蟀的叫聲像是被風轉動著音量控制扭似的忽大忽小。小菫的肩頭微微的抽動著。我知道她在哭。我默默的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想要開口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好打消那樣子的念頭。微風胡亂的吹拂著她的頭髮,我才發現她的頭髮留長了。 小菫突然轉過身來,像是要看穿我身體似的看著我。臉上流著兩條清晰的淚痕。我不知道為什麼心虛了起來,低下了頭看著腳旁被風吹來的落葉。 「阿難。」小菫出聲叫我。我抬起頭看她。「謝謝你。」她說。 「為什麼?」我問。 「謝謝你來看我。還有,特地幫我帶了唱片來。」小菫用手背將眼淚擦拭掉,笑著說。然後轉身往前走。我笑了笑搖搖頭,沒說什麼,跟著移動腳步,往站牌的方向走去。 到了站牌以後,車子已經在那裡等候。引擎發動著,正等著發車的時間。車上只有駕駛一個人,沒有半個乘客。我抽出了原本插在口袋的右手,和小菫揮了揮。再見。我說。小菫抿了抿嘴幾乎看不見的笑了笑,也輕輕的揮了揮手。再見。她說。我轉身正想要登上巴士的階梯,小菫突然開口叫我:「阿難。」我停下來看她。小菫跑了過來緊緊的抱住我,將臉頰貼在我的胸前。眼淚一下子沾濕了我的衣服。我張開手將她抱住,用臉頰貼著她的頭髮。 「我不要你走。」她哭著說。 我輕輕的拍了拍她的背,什麼話也沒說。只是深深的嘆了口氣。
七月中旬,樂團正式與一家獨立廠牌的唱片公司簽約。除了唱片合約外連經紀約也一併簽給了唱片公司。公司開始替樂團安排全國性的演出。除了各種酒吧,還接了許多外場的邀約。因為唱片公司本身具有非常鮮明的獨立性格的關係,有非常多的邀約都來自於社會運動。學運、農運、民運、工運。這些抗爭幾乎都是針對政府而來。諷刺的是,當初我為了總統大選所創作的競選歌曲,竟被拿來當作激勵群眾的音樂。 我們的演出對於參與運動的群眾來說,有著非常致命性的煽動力。不需要多說話,只要音樂響起,現場群眾的情緒立即變得激動起來。好幾次還因此造成了不小的暴動。最大的一次是在九月的總統府前廣場。當天全國各地集結而來的工人結合了學生組織,為了工作保障權和教育政策舉行數萬人的抗議示威遊行集會。群眾一面在廣場前唱歌呼口號一面表演行動劇諷刺執政當局的無能。最後現場群眾要求總統出面和工人學生代表解釋,卻遭到警察的阻擾和推擠險些發生衝突。雙方的情緒都非常的激動,眼看著暴動一觸即發。 只要稍有不慎,炸彈就會引爆。 樂團在這時候上台表演,第一首歌我們選唱了『唐朝樂隊』曾經改編過的搖滾版〈國際歌〉。狂爆的電吉他加上雙大鼓前奏一響起,群眾已經開始感到熱血沸騰跟著瘋狂的搖旗吶喊。 起來 飢寒交迫的奴隸 起來 全世界受苦的人 滿腔的熱血已經沸騰 要為真理而鬥爭 ……
已經分不清楚,到底是誰感染了誰。我唱得非常的激動。群眾也變得越來越激動。一下子所有的人都跟著唱了起來。幾萬人的歌聲大得讓我幾乎聽不到自己的監聽喇叭。剎那間,整個總統府廣場變成了一個超大型的舞台。我看見站在舞台最前方的群眾,一面跟著高聲唱和一面激動的流著眼淚。 是誰創造了人類世界? 是我們勞動群眾 一切歸勞動者所有 那能容得寄生蟲 ……
然後,暴動就開始了。 一開始,激動的工人隔著拒馬和警察圍成的人牆向總統府丟擲飲料罐、氣笛等隨身物品。並且大聲的怒罵政府官員。警察的指揮官舉牌子警告並進行勸離,但是傷心憤怒的群眾根本不予理會。他們對著總統府不停的高喊著「孬種,滾出來。」、「孬種,滾出來。」的口號。整齊規律富有節奏的聲音,讓現場的人像是集體著魔似的燃燒起了胸中的怒火。隊伍前方的人開始衝撞人牆,想要衝入總統府內。警方見到事態嚴重,指揮官斷然的下令驅離。 於是,暴動就這麼開始了。 警方動用了噴水車和全副武裝的鎮暴警察。群眾則以旗桿和石頭與之對抗。戰況非常的激烈。雙方各有多人掛彩。許多人的傷勢嚴重。現場極度的混亂血腥。樂團在暴動開始不久以後,就由工作人員保護著離開。雖然如此,我們還是看見了許多手無寸鐵的人,被警察以著警棍和齊眉棍殘酷的毆打,渾身是血的痛苦哀嚎。 總之,那真是血淋淋的一天。 事件落幕以後,政府的年輕發言人在記者會上對媒體發表聲明。聲明稿針對於暴動一事所造成的傷害表示非常的遺憾。並且嚴厲譴責從中挑撥的有心人士。 「尤其是那些以文藝之名,行鼓動暴行之實的假藝文人士。」發言人以著高分貝的強調性語氣這麼說。 我看著新聞畫面,簡直無法置信。那個梳著光亮油頭的發言人,正是幾年前帶領學生反抗執政當局的學運領袖。而支持他最力的,就是現在他口中所謂的「假藝文人士」。 我生氣的將電視關閉。無恥。我罵說。 坐在沙發上抽煙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了梅子曾經跟我說過的話。 「我跟你身處的世界,是個由許多非常非常糟糕的人所操控的世界噢。身為一個政治記者,這一點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梅子說。 這之後,唱片公司的高層突然做了決定。爾後禁止樂團參加類似的演唱活動。這讓我感到非常的錯愕。但卻問不出原因。經紀人說是因為明年初要發行專輯。為了避免不避要的麻煩,所以不再接受這樣子的演唱邀約。但公司的員工私底下對我透露,有聽說是受了某些壓力而不得不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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