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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革命唯一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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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陽光季節;黑羊。


校本部是我最喜歡的地方之一。原因有許多。除了有在當時對我來說,難得一見的女學生和好吃的學生餐廳菜色以外,最主要的是因為這裡是個西洋氣味非常嚴重的地方。不管是校內或是校外的氛圍都是。而且中山北路本身,就是一條__兩旁人行道上有著許多木棉樹、舶來精品店所環繞著的__洋味十足的筆直道路。 學校的正對面是農安街。兩旁的巷子裡頭錯落著幾家非常精緻的日本料理店,以及形形色色的酒吧和俱樂部。我常常在蹺課遊蕩的時候,看見一些身材火辣、面容姣好,穿著改良式旗袍或是類似日本藝妓服裝的女人在巷子裡出沒。 幾家聘請樂隊做西洋歌曲現場演唱的俱樂部,週末的生意總是非常的好。吧裡的客人很大部分是老外。更多的是依偎在老外身旁以及等著依偎在老外身旁的本地女孩。還有一些本地的上班族和為數不多的大學生。以及少得可憐的像我一般的高中生。
阿植是在我高二上學期剛開學不久的時候,某個夜裡到校本部來找我的。那一天我懷著百思不解的心情去到了校門口,看見了戴著大盤帽、穿著卡其軍訓服的阿植,背著綠色的書包站在我們校門口。我開心的笑了。 我翹了課,兩個人去到附近一家叫做〈勿忘我〉的音樂酒吧聊天。我們都點了啤酒喝。站著看別人玩撞球。 這個酒吧特別的地方,是擺放了一台十三吋黑膠唱片的點唱機。點歌機裡頭各式各樣的音樂都有。搖滾、爵士、藍調。甚至是鄉村樂和古典樂。店內的音樂都是客人投下硬幣點歌的串連。 我點了Led Zeppelin的〈Stairway To Heaven〉,阿植點了David Bowie的〈Beauty And The Beast〉。 我們在等候歌曲播放的過程中,一邊喝著啤酒一邊聽著音樂,一邊聊著過去和近來的點滴。最新的消息是,阿植在金門高中上課不到一年就主動休學,今年重考高中,考上了建國中學。我雖然吃驚,但絕不懷疑他的能力。我一直相信,如果他想要,就一定可以得到。 阿植就是這樣子的一個人。從小就是。
從小,阿植就是一個會讓人感覺到安心的人。而且既聰明又多才多藝。不僅是只有課業方面資優而已,連體育方面也很強。很有藝術天分,繪畫和音樂的成績也是名列前茅。總之,他就是學校裡的風雲人物,天生的領導人才。任何活動如果是他帶領的話,一切都沒問題。他也是每一年一定會當選的的模範生。 對於阿植所擁有的一切,我曾經非常的嫉妒。但我猜這些能力以及特質,都跟他的家庭很有關係。而那是我羨慕的部分。 阿植的父母都是管教嚴厲的老師。父親是國文老師,母親則是教授音樂。他們是村子裡收入最好,生活水平最高的家庭。不但擁有村子唯一的一台電視機,還有電風扇和使用電池運轉的電唱機。以及一台蓋著琴布放在客廳裡的風琴。但最令我們這些玩伴感到新奇的,則是他父親擁有的一台黑白照相機。我小時候為數不多的幾張照片,就是這台相機所留下的。 阿植有一對年紀大他許多的哥哥和姊姊。在阿植國中三年級的時候,哥哥已經是醫院的實習醫生,姊姊在台灣大學外文系四年級就讀。聽說人還沒畢業,已經有外商相中,想要延攬到企業裡當英文秘書。至於阿植,他父親期許他能就讀台大法律。未來當個法官或是律師。對於這樣子的期望,阿植雖然表面上沒有說什麼,但我知道阿植心裡是不願意的。他極度的喜愛繪畫,未來想成為畫家。 我們常常趁著阿植父母不在家的時候,冒著被發現的危險偷偷去他家聽他播放唱片。唱片架上只有六、七張保存得完好如新的唱片,都是些西洋老歌和以鄧麗君為主的國語老歌專輯。每次唱片播放的開頭和換曲的空檔,都會發出沙沙沙的炒豆子聲。那樣子的聲音在現在回想起來,都還是那麼的清晰溫暖。
阿植在那天晚上的最後,點了一首Terry Jacks演唱的西洋老歌〈Seasons In The Sun〉。他一面跟著輕快的哼唱,一面拿起了黑色原子筆,在杯墊後面畫了一隻黑色的棉羊。 Goodbye, Papa, please pray for me 再見了,老爸,請為我祈禱 I was the black sheep of the family 我曾是家裡的黑羊 …… 唱到這裡的時候,他把畫的那頭黑羊塗鴉拿給我看。 「你看,black sheep。」他笑著說。 我看著畫裡的黑羊點了點頭,對他回以理解的笑容。 點唱機繼續沙啞的轉動著: Goodbye, Papa, it's hard to die 再見了,老爸,死亡是如此的難以啟齒 …… 歌曲一直進行到這裡,我們默默的把杯子裡最後的一滴啤酒喝完,然後起身離開〈勿忘我〉。酒吧厚重的大門在身後徐徐關上的時候,我還可以聽見歌曲的最後,那些越來越遠,不停重複著的副歌旋律: We had joy, we had fun 我們曾擁有快樂,擁有歡笑 We had seasons in the sun 我們曾擁有陽光季節 But the wine and the song 但美酒與歌 Like the seasons have all gone 都像季節一樣的消逝無蹤
那天晚上以後,阿植對於我來說,就像是看守大門的門房一般。阿植打開了一扇門,引領我走進那道門裡。走到了另外一個世界裡去。 我們見面的次數越來越頻繁。而且到我高三的時候,又加入一個叫做「春禾」的女生。北一女的學生。我常常在三個人聚會的時候,興趣盎然的靜靜聽著他們兩個人所談論的一切;政治、革命、自由…等話題。有時候我們三個會在阿植的房間聚會,聽著比較非主流的另類搖滾。然後聽他兩談論哲學、文學、搖滾、美術等等意象性的談話內容。話題深入的程度真是叫我吃驚。我意識到這時候的阿植,已經離我很遠了。後來阿植真的考上了台大法律系。並且在學校裡延續他那種叫人無法抗拒的領袖魅力,串連全國的學生社團搞學運。我在軍隊服役的時候,學潮鬧的很兇,常常在新聞畫面上看見阿植和春禾的身影。 阿植後來自殺了。在和春禾同居的租屋處用童軍繩上吊。沒有留下遺書。春禾有一次找我,拿著那張畫著黑羊的杯墊給我。說是阿植唯一的遺物。我後來才知道,英文俚語「黑羊」是指敗家子、家裡最不成材的孩子或害群之馬的意思。 隔年的清明節,我到公墓去祭拜阿植和阿水,結果遇到了阿植的父母,他們變的蒼老好多。我們聊了一些,但我並沒有跟他們提起「黑羊」的事。阿植的父親最後要我有空去他家一趟,說是有一些我跟阿植的合照可以給我。
一直到現在,我還是時常想起阿植來找我的那個夜晚。那個夜晚,我們踩著掉滿一地的木棉花瓣,在〈勿忘我〉裡喝酒聊天聽音樂。酒吧角落裡的點唱機,黑色唱盤沙沙沙的不停旋轉,音質粗糙的歌曲不斷重複的哼唱著: 死亡啊,是如此的難以啟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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